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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.第64章 大雪(三)

    入冬后天寒,王锡琛便不许两个女儿再去医馆里帮忙了。
    静仪身子弱,贞仪则要照料静仪——这是王锡琛的交待,但贞仪心里明白,父亲这是知道她近日一直忙于折腾钻研月食之象,故才让她一并留在家里。
    这一年的大雪节气十分地“名符其实”,从一候至三候,半月间大大小小下了四五场雪。
    一整个冬日里,贞仪几乎每日都在书屋里忙着翻阅典籍、整理手稿、画图列式、记录想法,静仪则和橘子安静地呆在小炉前看书烤火,顺便烤一些红薯。
    橘子喜欢吃红薯,但不能吃多,否则等猫出恭时,便不好拉出软硬适中的完美便便。
    洛哥儿常常也跑来书屋吃红薯,静仪便读诗或读故事给他听。
    年节将至时,淑仪回娘家送年礼,三岁的善姐儿外套着一件毛绒绒的鹅黄马甲,小小的身子一摇一晃,咯咯笑着在寄舫书屋外的雪地里跟着静仪和洛哥儿玩雪。
    淑仪站在德风亭中,见静仪身上披着的裘衣是贞仪从前穿过的,便唤了静仪来跟前,弯身柔声问:“要年关了,大姐姐让人给静儿做件新的裘衣可好,静儿爱穿什么颜色的?”
    静仪却摇了头:“大姐姐,不必多做,家中好些裘衣可穿呢。”
    淑仪还要再劝,却听小妹妹认真地说:“阿姐常说,夏一席而凉,冬一裘而温,无求奢于口服,而身裕如也!大姐姐,衣裳能御寒即可!”
    淑仪原是不想让小妹妹委屈了,却听到这样一番坦然坦荡的话,一时又是意外又是窝心,看了一眼书屋内,戳了戳静仪的额头:“你呀,也同她学痴了可如何是好。”
    在旁观者眼中,如今的贞仪确实同“痴了”差不了多少。
    除了照料家中与静仪之外,贞仪全部的时间都拿来同学术打交道了。
    这两年间贞仪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同好者,有些是算学社里的,有些是钱与龄来信引见的,其中还有两名女子,只是年纪都比贞仪大得多,贞仪与这些人时常互通书信交流算学,也时常有人慕名来信向贞仪请教难题。
    年关至,钱与龄又回了金陵,钱家人历来热衷交游,钱与龄常在家中举办诗会茶会,受邀前来者无分男女,贞仪偶然从中结识到了几名对天文略有研究的文人,一时不禁大感欣喜。
    一个人的见解总归会有局限,贞仪不惧表达,哪怕她心知有些想法并不成熟,但唯有交流才能碰撞开拓出更广阔的边际,捂住眼睛耳朵嘴巴,无处看无处听无处说,才是最是可怕的事。
    贞仪时常冒着雨雪去钱家,王锡琛看在眼里,偶尔会想,若是瑾娘还在世,如今倒不知要忧愁到何等地步,只怕是寝食难安的。
    贞仪无意议亲,但也少不了上门提亲的人家,只是始终没有能让王锡琛满意的,他有时会觉得这是否也是一种天意?或许他可以将女儿留在身边更久些,或许他们一家三口能避得过这世间种种规则的锋刃。
    经历了这样多的事,他已不奢求能光耀门楣大富大贵,也无意无力再续弦生子,只想平淡安宁地守着一双女儿度日……如今这样的生活就很好了。
    看着为喜好而忙碌的贞仪,王锡琛偶尔甚至会觉得做个女儿家也好,天文历法并不被朝廷鼓励学习……而无法入仕的女儿家注定局限多,途径少,声音弱,便也不至于因这份喜好招来别有居心的针对。
    王锡琛对天文了解不多,对贞仪走到了哪一步也并无概念,因此从某些层面来说,他的想法便难免简单了些。
    这一年是乾隆五十八年,西方大不列颠王国派遣使团远渡重洋,以为大清皇帝祝寿之由,想要展开一场帝国之间的平等交流。
    但已年过八十的大清皇帝无法平视夷狄之国——天朝上国何其尊贵,荒服之外,无非番属,悉我从仆也。
    这场交流注定不会顺利愉快,而其中的政治曲折是贞仪远远无法触及的存在。但随着以乔治·马戛尔尼为首的使团入清,一些西洋抄本辗转流传开来,其中几篇与天文学相关的论述流入了金陵,贞仪见之,视若珍宝。
    从其中一篇论述上不难看出,地圆论在西方是早已公认的事实,而贞仪失落地发现,自己身边许多人,连同大伯父在内,仍无法相信脚下踩着的“地”竟是圆形的。
    这蒙昧而落于他人之后的氛围令贞仪心中升起无名的迫切焦急。
    可这份落后并非天然不如人,相反,早在东汉时期,张衡便在《浑天仪图注》一书中支持过地圆说。然而在经过历朝历代的洗礼之后,这说法仍未能被大多数世人接受。
    这与前朝禁止天文历法在民间流传的举措不无关联。
    王锡瑞作为读书人,也是曾听说过地圆论的,只是他不免疑惑:【倘若脚下是为球体,通体皆圆,那为何下半部分的人却不会掉落下去呢?】
    贞仪笃定地告诉大伯父,无论处于哪个方位的人头顶皆顶着天,脚下都踩着地,并无任何差别,在浩瀚宇宙中,并无上下之分,也不存在哪一处是正中之位。
    这样的解释在橘子听来是理所应当的,地球是圆的,这很难理解吗?猫都明白。
    但王锡瑞几乎瞠目,只觉无法可想。
    贞仪意识到,若想要将地圆论的说法更加广泛地被人接受,务必需要更明晰更直观的论证才行。
    来年春三月,贞仪等到了这个实证的机会。
    三月十五,秦淮河畔灯如昼,不少女子带着孩童沿河放断鹞祈福。
    正是嬉春季,又值望月日,河面画舫之上歌妓舞蹈,文人吟诗,混着丝竹琴声,绘出一幅繁闹夜景。
    钱与龄包下了一座画舫,邀诗社中人及友人夜游秦淮赏月。
    然而两岸忽有惊叫声起,很快丝竹声也跟着乱了,各画舫上的游客纷纷出船舱探看,举头望天,顿时也面露惊恐颜色。
    “——天狗食月了!!”
    有人仓皇使画舫靠岸,河岸上下皆乱作一团,画舫相互挤撞,行人奔走相告,还有人结伴往官衙去。
    在世人眼中,凡遇天狗食月,必有灾祸出现,报去官府才是正理。
    大街小巷里,敲锣敲盆声几乎震天,但那轮圆月却被“天狗啃食”得越发残缺,有孩童被吓得大哭起来。
    身弱的静仪睡得早,被动静惊醒过来,春儿吓得脸色苍白却不忘安抚静仪,谁知静仪反而面露惊喜神色,赤着足便往庭院里奔,还对春儿说:“是月蚀,我听阿姐说过的!”
    被吵得耳朵疼,没能睡好养生觉的橘子看着去观月蚀的静仪,欣慰地甩着尾巴跟了上去。
    春儿却吓坏了,跑去阻拦:“二小姐,小儿不能见天狗!”
    秦淮河上,钱与龄等人所在的画舫被几艘船只围着挤住,一时挪动不得,许多文人急得团团转,却听同伴之中有人高声安抚道:“王家女史让大家不必惊慌,此乃月蚀之象而已,并无天狗,月亮很快即会圆回来的!”
    “女史还言,之所以会出现此等异象,是与地圆之象有关!”
    “女史请大家入内,她有法子证明这说法!”
    在场者皆非白丁,不缺少最基本的知识素养,亦不乏待天文有了解者,闻听此言,不由都涌去了船舱内。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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