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嘱托
魔王干咳了一声，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，可哪怕到了这一步，他甚至都不清楚，他究竟哪里受伤了。他输的着实有些莫名其妙，深入灵格内部的‘杂音’，让他连自检状态都显得艰难无比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以为这是耶稣在分裂出灵格时埋下的手段，能够强行控制他自灭，并且用某些高等级作弊手段瞒过了箱庭核心的观察，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。
他不配。
这绝不是二位数能使用的手段，哪怕回到箱庭创始期，二位数能真刀真枪战斗的时期，魔王和二位数比一比，彼此也要打过才知道，排除作为太阳星灵的白夜叉，那些借用了人类史功绩成长的二位数，哪怕作为将所有权能收束于自身的‘全权领域’，也会一定程度被他所克制。
魔王应付不了的二位数，除了太阳星灵外，也就是那四位伴随箱庭出生的原初宇宙真理，魔王实打实的见证了耶稣成为二位数，耶稣究竟有几斤几两，他在清楚不过了。
能够直接干预到他人灵格内部，这已经超越了二位数的能力范围。
要知道，在箱庭之中，对‘自我’尤其看重。
排除最终试炼这种失败就等于死亡的魔王，滥用主办者权限的魔王能强行拉人进入恩赐游戏，夺得其他人的所属权，而魔王输了之后，自身会归属于胜利者。
这种所属，代表败者需要遵守胜利者的一切命令——可就算如此，胜利者都无法剥夺失败者的恩惠。
恩惠源于灵魂，胜利者可以支配败者的肉身，甚至可以命令失败者去死，但却无法命令失败者交出自身的恩惠，在原著之中，蕾蒂西亚沦为了其他共同体的商品，却还能通过交出灵格，换取其他人的帮助，来求得再见同伴的机会。
箱庭最大的用处就是用来收束人类史，诸神整体素质目前还是在线的，以至于在心灵，在灵魂，在灵格层面，箱庭抓的很紧——最简单的例子，便是阿尔格尔能够自称箱庭最美。
阿尔格尔颜值确实在线，但在美的权能上却不强。
在其他世界，如型月世界的美神，美已经化为了对价值观的定义，如地错世界的美神，哪怕封印了神力，美神的外貌依旧能诱惑万物——虽说不同世界情况不同规则不同，但这种说法唯独在箱庭行不通。
箱庭的规则并非是天生，而是诸神后天搭建起来的，箱庭众神并非未曾持有精神类权能，但却在创造箱庭时便制定好了规则框架，强行让这类权能不会出现在箱庭之中。
诸如‘美’的权能，诸如‘精神控制’的权能，箱庭抓的很死，诸神创造箱庭是为了人类史变得更好，诸神可以容忍战争和掠夺，因为适当的战争和掠夺确实2能够促进人类的发展，所以诸神能够允许失败者沦为胜利者的附属。
但诸神却不能容忍无限制的掠夺。
哪怕恩惠游戏失败，失败者也仅仅是肉体沦为胜利者的附属，胜利者固然可以决定失败者的生死，但如果太过欺凌失败者，败者完全可以将自身的一切恩惠转交给他人——进行恩赐游戏将对方收为手下，总不至于是为了一个没有任何恩赐的废物吧？
某种程度来说，这也一定程度保证了恩赐游戏中失败者的待遇。
一切有关价值观，心灵，灵魂的能力，在箱庭中几乎都不存在，在很大一部分神灵看来，哪怕赌上自身存在的恩赐游戏，对人类这一群体来说，也只不过是正常的优胜劣汰，可一旦加入了精神类恩赐强行扭曲敌人的价值观……那便相当于成瘾性毒品，从中获得好处的只会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，对人类整体的发展不会有一点好处。
这也是反乌托邦能够成为魔王的原因之一，若是箱庭中精神类恩赐满大街都是，把人类洗脑成神灵信徒这种事哪还值得众神注意？封闭世界那还能稀奇？
正因为几乎不存在精神类恩赐，封闭世界中全身心信仰神灵的人类才显得特异。
直接干涉灵格的操作也是同理，灵格植根于个人的灵魂，是箱庭中生灵的‘一切’，连灵格都已经被干涉到，胜负便不会在有任何变数。
若说迷茫，反乌托邦心中有那么几分，他这输的兼职莫名其妙，但对他来说，更多的反而是安心。
……总算输了。
从最初到现在，一点点走到了这一步，在他本人没有放水，甚至无法理解一切的情况下，他终于迎来了败北。
……至于如何输的，重要吗？
他不在乎。
唯独有一个疑问盘亘在心中，让他无法放心，魔王强撑着身体，问道：“下一步，你打算怎么做。”
他有想过，若是他输给了陆明，就将自身的恩惠反哺给陆明，让陆明直接成为三位数，可就在刚刚……陆明彻底死了一次，他曾持有过的无神论灵格已经消散，曾经服用过得生命之果的身体也化为灰烬。
——很遗憾，那些确实是陆明曾有过的能力，但陆明却不能将其完全理解，反馈在陆明天赋中的，只有并不算多的皮毛。
魔王并不清楚陆明的天赋问题，却能感觉到箱庭给予陆明的‘判定’中，陆明已经不是无神论灵格的持有者。
魔王原本计划好的路，如今走不通了，他固然心中有些疑惑，但魔王内心反而极为淡然。
陆明的声音传到了魔王心中：“放心，交给我来。”
——既然能够以这种未知手段深入他的灵格，能够找到其他手段破除四位数和三位数的界限，恐怕也不算太难吧？
魔王心中轻笑了一声，微笑着合上了双眼。
他心中仍有不满。
洗数他这一生，成为反乌托邦魔王，是源于耶稣的意识，逐渐取得了自我后，为了不辜负曾经的牺牲，他选择背负起了魔王的使命。
一度想要放弃，甚至制作出了自己的破绽，寻求失败的可能性。
但就算如此，直到他的死亡，都并非是因为这破绽。
作为魔王，他没能做到最后，制作讨伐自己的破绽，却没取得成果，直到最后的最后，他依然是无可救药的半吊子。
半吊子的人生，就这样毫不圆满的结束，谁又能对这样的人生满意呢？
但至少，对着箱庭来说，对一切活着的人类来说，都算是个不错的结局吧？
至于他自己……算了，这样就好。
“金丝雀。”陆明的声音响彻在魔王心中。
“在过几年，金丝雀破解了你的真相，但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游戏，只能借用太阳主权降低太阳活跃度，制造了名为黑死病的大型瘟疫，由于人类的大量死亡，提高了农奴的地位，促进了思想的解放，使反乌托邦的思想消失在了历史的尽头。”
“虽然无法讨伐反乌托邦魔王，但却使反乌托邦魔王存在几率为零，间接跨越了最终试炼。”
“在那以后，金丝雀在下层组建了最大的同盟共同体，意图讨伐阿兹达哈卡，但在最后出了意外，只能将其封印。”
“金丝雀组建的共同体在箱庭持续了二百年，因为不知名魔王而被摧毁，共同体的干部流放至外界，金丝雀收养并培育了新的人类原典候补，被已经失去旗帜的原共同体召唤到了箱庭，最终讨伐了魔王。”
“新的原典候补，持有着第三星辰粒子的恩惠……是你的话，应该清楚吧？”
“如果不存在我们这类人，这就是箱庭原本的未来。”
魔王忽然挤出了几分精神。
没有谁比他清楚，这些话语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第三星辰粒子，或者说，永动机……
那是星辰给予人的恩赐，从原初便伴随人类的粒子体，并——被他开发并投入实践的人类最终幻想。
反乌托邦和绝对恶是永动机灵格的正反面，绝对恶象征着永动机扩散后的结果，被多人掌握的永动机，只要其中有任何人意图掀起战争，当权者的欲望就能毁灭世界。
反乌托邦则是被单人掌握的永动机——唯独永动机的开发者，才有资格持有这一灵格，哪怕永动机经由一次转手，位第二人所获得，便再也称不上单人。
最开始获得永动机的是耶稣，反乌托邦魔王被耶稣分裂而出后，他为了达成封闭世界，为了促成自身在时空上的合理性，消除了耶稣原本完成永动机的历史记录，亲自完成了永动机，在那时，他为自己取了个化名。
西乡东夜。
又或者说，西业东夜——在日语中，西乡与西业发音完全相同。
西业，并非其他，是指魔王所背负的业果，是他为了完成最终试炼，不得不付出箱庭西区近乎所有人类牺牲的业。
魔王沉默着半晌，问道：“那孩子，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逆回十六夜。”陆明回道。
在原著之中，被驱逐出箱庭后，金丝雀十分十分不甘心自己的失败，使用自己诗人的灵格引导人类史，意图寻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——随之而诞生的，就是逆回十六夜。
短暂的冲动后，金丝雀极为后悔强行将逆回十六夜拉入了非自然的领域，如果没有她干预，逆回十六夜或许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，金丝雀在尽力的引导十六夜走上正轨，且未曾将她在箱庭中哪怕任何恩怨告知给逆回十六夜。
直到金丝雀死后，才有人调查出来，金丝雀的行为根本不是导致逆回十六夜出现的原因，‘逆回十六夜双亲的死亡’与‘逆回十六夜下落不明’这两点，本身就是意义重大的历史转换期。
调查者将时间认定为，本应姓西乡的十六夜，父母是永动机的开发者，因为父母被人谋杀，永动机的灵格散步到不特定数量者手中，形成了历史转换期。
然而，并非被谋杀，而是消失。
作为永动机开发者的反乌托邦魔王，在箱庭之中被金丝雀所讨伐，存在概率归零，导致了‘永动机开发者’西乡东夜的消失。
反乌托邦魔王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孩子。
后续调查者的所想有一半是对的，并非‘金丝雀依靠诗人灵格制作历史转换期’催生出了逆回十六夜。
但另一半是错的，‘金丝雀制作历史转换期’这一行为，就是历史转换期。
金丝雀与反乌托邦魔王灵格同源，金丝雀制作历史转换期便只有一个结果，呼唤反乌托邦魔王那已经消失的可能性——当灵格本质作为夏娃的金丝雀制作历史转换期时，灵格本质为亚当的反乌托邦魔王灵格会本能的予以回应，诞生了逆回十六夜这一继承了永动机灵格的人类原典候补。
原本只寄托于反乌托邦魔王一人手上的永动机灵格，于此传承给了他的孩子。
在原著中，反乌托邦消失了，在现在反乌托邦结束了，但宣告结束的仅仅是反乌托邦魔王，而非永动机。
逆回十六夜的双亲在外界真实存在，但那确实箱庭收束导致的结果，在箱庭定义上他双亲的死亡无法改变，其一是反乌托邦魔王存在概率消失，其二是金丝雀被驱逐出箱庭，这才是导致了逆回十六夜诞生的源头。
从因果线的角度，因为反乌托邦魔王与金丝雀的失败，促使金丝雀引发历史转化期，导致了十六夜的出生，十六夜原本世界的父母依旧在现实中存在，但却是箱庭为了填补魔王和金丝雀消失的空白，收束而出的结果。
如果反乌托邦魔王还活着，逆回十六夜无论如何都无法诞生，但反乌托邦魔王死后，只要金丝雀想要引导人类史制作人类一方的原典候补者，诞生而出的，必然是继承了永动机灵格的逆回十六夜，也是……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心中想着这句话，魔王心情极为复杂，如同他这般罪孽深重的魔王，竟然也会有孩子？
并非血脉相连，但却是灵格相连，且继承了他研制而成的永动机，这比任何血脉相连更加亲切，更有说服力。
以及，魔王从心底升起的一丝忧虑。
“——帮我个忙，一定要好好引导他。”魔王说道，他这一生未曾求过人，但为了孩子，并不丢人。
“我会通知金丝雀，剩下的如果能帮的到，我会尽力。”陆明回道，尽管魔王为他准备的晋升三位数之路他没用上，但这份情他还是要承，但只能承诺尽力而为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肉眼可见的，魔王精神状态放松了下来，他说道：“希望他一生能够平安幸福……那大概不可能吧？”
魔王苦笑道：“继承了永动机的灵格，如果不是如同我一般称为魔王，便一定会成为人类史中的奇迹……不要让那孩子步我的后尘，让他走上一条正直的不会后悔的道路。”
嘱咐完，魔王闭上了眼睛，再无一丝遗憾。
他死了。